【专稿】达沃斯的“中国结”
文|《中国企业家》达沃斯特派记者 刘嘉偌 侯燕俐 [2010-02-08]中国的影响力在达沃斯与日俱增,但仍局限在经济领域,与国际社会的期望还有反差。有人说,中国今日的炙手可热20世纪早有先例,好比德国和日本。“某种程度来说,中国还远远没有达到这两个国家的高度,甚至缺陷也更加明显。”

【图片来源:达沃斯官方网站】
银灰色的空客340飞翔在阿莱奇冰河上空。互动娱乐系统播放着影帝道格拉斯的老片子《高度怀疑》,红白两色的精美菜单上印着意大利菜名——比萨玉米糕和番茄罗勒酱,铝罐里满溢咖啡豆的香气。这是
曾效力于APP等跨国企业的经理人张健与身旁参加“世界经济论坛”的中国代表攀谈开了。你一句我一句交流着世界对中国的期待,以及中国对世界的认知。在瑞士洛桑新巴洛克风格建筑的美感上他们取得了第一个共鸣,紧接着话题奇怪地转移到中国经济奇迹是否以人民生活的急剧失衡为代价上。张举例,瑞士也好、印度也罢,很多商家在周日都是不营业的。
正当经济学家试图岔开不擅长的领域把话题拉回全球再平衡时,精密报警仪器像小孩一样尖叫起来——有人在洗手间里吸烟,是手拿紫红色护照的中国公民。金发空乘女士略带抱怨地告诉后排瑞士人,1月份发生过三起。
得知原因,之前还力挺中国价值观的学者垂头丧气起来,而比学者有更多情绪管理技巧的企业家也有些沮丧,“国际社会对中国人的期待,还得从不随地吐痰、不大声讲话和分场合吸烟做起。”
你好,中国
从达沃斯主干道进入会场,必须穿过
除论坛发起人施瓦布先生不久前找了个中国儿媳外,这个不断重复“你好”的华语爱好者与新闻中心电脑安装了中文输入法一起,被评为最能暗示中国崛起的本届论坛花絮。
中国占据国际政商要人头脑当然不乏更体面的角度:为应对债务危机而焦头烂额的希腊总理乔治·帕潘德里欧George Papandreou现身世界经济论坛,表示雅典奥运会后经济一度不错,但随后高层出现腐败导致国家陷入困境。针对希腊很可能将欧元区拉入深渊的批判,他披露政府正在改革而IMF也已经介入。
当然,他达沃斯之行的最重要一刻与中国有关。“《金融时报》说希腊已经和中国政府沟通过了,将定向销售250亿欧元的希腊国债,我可以肯定地说这是谣言。”他郑重表态。无论真伪,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一个欧盟成员国有待拯救,而求救方向不是美国、不是德国法国英国、也不是日本,而是中国,实在是再美妙不过的心灵“马杀鸡”了。
除此之外,中国在发展中国家里的最大竞争对手印度也愈发尊重东方巨龙。喜欢摇头晃脑的印度教徒们当然不会服软到直接从嘴巴里说出来,但最大的敬佩体现在行为上就是模仿,听听印度计划委员会执行主席Montek Ahluwalia的发言开篇吧:“我们预测2010和2011年印度的增长速率将在7%上下。”这不是中国发改委的惯常路数是什么?
官方场合外的非正式社交场所,“中国”则成为搭讪的神奇热词。在往返于达沃斯和Klosters的班车里,嘉宾们面对面不时会有冷场发生,这时发起所有人都有谈资的话题才不算失礼。比如美国企业家、巴勒斯坦官员、瑞士学者和中国记者坐在一起,该说些什么呢?老辣的巴勒斯坦总理经济顾问Muhammad Mustafa觉得,人民币汇率问题很合适谈,事实正如他的判断,所有人都聊得不亦乐乎。
中国影响力在达沃斯的与日俱增,与中国政府官员、企业家更大程度的参与度密切相关。中国国务院副总理李克强发表演讲时,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整个达沃斯整个世界都在屏息倾听。李克强对那些认为中国在调整经济增长模式(由出口、投资主导向消费拉动的转型)上做得不够的批评做了反驳,“中国经济2009年8.7%的增长率,是在出口下降导致整体增长率减少近4%的情况下实现的。”
而曾传言将履新IMF副总裁的央行副行长朱民,更用优良的英语和沟通能力融入达沃斯的各种场合。在《金融时报》首席经济评论员Martin Wolf主持的“全球经济展望”会场,朱民甚至成为了会场上公认的明星,所有最后的听众提问都扔给了这位中国金融高官。
当被问及“四年前中国央行就曾在达沃斯说过经济结构急需调整但至今没大变化,为什么这次我们还要相信”时,朱的坦诚为他赢回了掌声和信任。他说结构调整是长期问题,四年后如果中国来达沃斯还这么说,也属正常。
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家也以更主动的姿态参与世界经济论坛,而不是围着中餐馆、中国之夜做熟人交往。SOHO的张欣就参与了房地产小组的讨论,与来自美国、欧洲、中东、非洲的开发商交流信息,不仅听,也主动说。“中国现在是炎夏,银行都在放贷开发商手上现金很多,这与分组讨论里美国开发商介绍的情况完全相反,他们是没交易量。”张介绍,国外地产同行都相当关注中国的动态。
国境线内的成功
中国影响力崛起的背景是美国和欧洲在金融风暴中的重挫。2010年冬季世界经济论坛发布的一项调研显示,除了大量商业银行破产,美国社会对商界领袖的“信任银行”也同样破产了:2008年对CEO的信任度是36%,2009年是29%。而欧洲抵御住了第一波冲击,但如特里谢等人所担忧,希腊等国家的债务危机仍可能动摇联盟的根基。
这种情况下,黑石公司Blackrock主席Stephen Schwarzman在达沃斯“中国派对”上所解释的世界对中国的高期待就不难理解了。“类似北京奥运会开幕式这样的精彩一而再而三出现后,世界会产生假设,这个国家会不会做什么事情都这么杰出?!”毕竟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但中国力量也并非毫无争议。
大卫的论据并不复杂:首先,在中国获得了“超国民待遇”的外商投资企业抱怨不断;其次,那些走出去的本土企业纷纷水土不服,其中不少折戟沉沙。在他看来,政商也好学术也罢,涉及到跨文化领域中国人能力还是相当有限。
“我知道Google只是因为各种原因而有意离开中国的公司之一,除了税收优惠外,企业还是有别的决策变量的。”达沃斯论坛期间,他曾采访包括互联网发明者伯纳斯·李爵士在内的众多人物,但凡涉及到国际企业对中国市场的看法,无不三箴其口。不公平竞争和“潜规则”很要命,汤姆逊-路透的首席执行官汤姆·葛洛瑟Tom Glocer补充说,媒体审查机制使得公共空间收缩。
与不少外资公司的忐忑中国路相比,中国企业在海外的遭遇也充满波折。比如去年的中铝之于力拓。
瑞银证券的Philip Partnow直率建言,中国企业还在学习阶段,现实点说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毕竟设法找到铁矿石或提取石油,与如何管理海外员工和对老于世故的消费者做营销完全是两码事。”换句话讲,中国的影响力崛起只是因为国境线以内的成功,而并非是价值观、跨文化运营等诸方面的全面突破。
从外资企业在中国和中国公司走出去的两个切面,不难得出结论,中国日渐威赫的影响力是还缺乏有力的价值观支撑,目前显现的只是规模效应而非质量的增长。
期望与反差
首创集团董事长刘晓光也参加了2010年冬季“世界经济论坛”。回顾过去二十年的国际与会经历,他最突出的感受是“中国威胁论”声浪已日渐消退,像这次达沃斯根本没有任何人提到过中国威胁,与之相反国际社会对东方古国的期待越来越高,甚至主动咨询相关代表,期望能从中国得到帮助和指点。
“有相当大反差的是中国人听到这里普遍会楞一下,因为我们的思考象限都集中在中国需要改进什么、中国可以从世界获得什么。对国境线外的责任相当无意识,更别提领导力了。”
不妨这样解释:过去三十年中国人埋头搞经济,低头拉车,拉着拉着规模越来越大一个台阶接着一个台阶上,很像青春期。块头大了心态却还是小孩,不认为或者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应该承担更多的全球治理责任。刘引用王石对“捐款门事件”时的反思,“量级上去了,周围对你的期待发生了变化,但自己茫然不知。”
哈佛商学院教授Rosabeth Kanter在大会酒店也应邀就此发表了看法。她举例宝洁在全球的社区实践尤其是在埃及,为了积极融入当地伊斯兰社区所付诸的努力,毕竟CSR(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企业社会责任)已经是企业文化建设的重要组成。她还说尽管中国公司国际化案例日益增多,但不管是民营企业还是国有企业,在国际社会有扎实社会层面经营的还是非常罕见。
“在国内CSR也许是政治任务,但这种意识的树立、价值观的养成以及跨文化执行力都极其重要,因为这是从中国制造跃升到中国品牌绕不开的。”她认为。
从波士顿来到达沃斯,她说看到了曾经授过课的中国企业家学生,对于这个人群她觉得为了承担更多责任,需提升两方面技能:1,跨文化的沟通能力和领导力;2,对世界非商业层面的了解。“没有非功利层面的兴趣交流,人和人之间很难建立起牢固的利益纽带。听起来矛盾却是事实。”
清华大学阎学通教授则把来达沃斯的中国企业家分成两类,一种是跟着政府代表团活动的,高官讲话在下面听,有相关活动积极参加,但代表团一走他们也紧接离开,其它的会场很少能看见这些人出现。可以说,他们融入国际主流社会的意愿不强。另一批人是来听信息的,交流的欲望也很强,让自己更优秀的欲望很强。
阎希望后一种人能更多起来,只有这样,达沃斯的“中国脸孔”才能更受全世界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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